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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什么是河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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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9/8/7 8:5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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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志纲 智纲智库创始人

来源:正和岛(ID:zhenghedao)

 

一方水土一方人,是谁都明晓的大道理,但真要说清楚背后的缘由,可谓是见仁见智、众口难调。上半年来,应正和岛之邀,我陆陆续续写了几篇地域文化的文章,文章广泛传播的同时,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潮汕一文发表后,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相当一批潮汕人纷纷转发,认为颇有见地,从正反两方面讲清楚了潮汕的优势与困境,但也不乏少数潮汕人情绪激烈,不禁对我大力讨伐,还声称要抵制王某人。

 

浙江文一出,很多人拍手叫好,但也有人说对浙江美化过头了。贵州文一出,平素名不见经传的文化弱势省份贵州掀起讨论热潮。尤其在贵州本地,可以说上至上层建筑,下至贩夫走卒都在转发,甚至邻省云南也希望写写他们,一位在中央工作的黔籍老同志看完后告诉我,这篇文章为一直以来形象模糊的贵州“找了魂、塑了型、传了名,意义很大”。

 

诸多反响让我始料未及,其实我早已许久不舞文弄墨。盖因写文章费心费力不谈,还不讨好,我一向反对非红即黑、非此即彼,但毕竟月有阴晴圆缺,几家欢喜几家愁,受到指摘也很正常。因此一个地方如果没到过一二十遍以上,我不会轻易下笔。所幸这么多年来,我几乎走遍了中国的每个角落,既然动笔了,那就尽量写下去吧。

 

为什么写河南?其实源于正和岛编辑的启发。他就是河南人,对家乡感情非常复杂,他既希望我写河南,又有些踟躇和犹豫。


的确,河南是个难写又不得不写的话题,河南人也是一群不好说但又举足轻重的人群。


河南就像是中国的胎记,想读懂中国,绕不开河南。

 

01
毛尖、烩面、胡辣汤
 
在大农业时代,河南是中国最有代表性的区域,是星汉灿烂的文明高地,数千年的粮仓,风云变化的古战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中华民族的超级IP。河南前省委书记徐光春说:“一卷河南志,半部中国史……数千年来,这一地区的政治安危关乎天下兴亡,经济起伏关乎国家强弱,文化盛衰关乎民族荣辱”。
 
我小时候对河南的全部印象,来源于一句俗语:水、旱、蝗、汤,河南四荒。其中的“汤”,当代治史者往往与抗战期间驻守河南的国军将领汤恩伯划上等号,后来也有人考证说河南人民叫土匪为“老汤”,因此“汤灾”应为匪患。无论是兵燹还是匪患,苦难是我对河南的第一印象。
 
长大后,我对河南的印象成了信阳毛尖。多年来我可以说尝遍了各种绿茶,至今还认为信阳毛尖是绿茶之冠。爱屋及乌,我对于信阳也很有兴趣。信阳可以说是最没有“河南范”的城市,信阳人甚至连河南话里最典型的“中”、“弄啥嘞”都不太会说。处于南北地缘的分界,信阳很难逃脱“过渡”的命运,过渡固然尴尬,但北人南相同样也使得信阳具有碰撞、融合的“混血”之美。
 
对河南的第二印象,就是一碗烩面。在河南烩面馆遍布大街小巷,我也同样百吃不厌。以至于我每次去上海,都会一大早去一家河南人开的烩面馆,吃一碗羊肉烩面。我对烩面的深刻印象源于一次游学,几年前我带一帮企业家去中东游历,但大家对当地饮食不适应,浑身解数施展不开,没想到队伍中的一位河南老板随身带了一箱烩面,再加上贵州的老干妈,一下子成了五湖四海的老板们争先抢食的美味,这一碗河南烩面也为考察增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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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羊肉烩面

后来这么多年的记者与策划生涯中,我不下几十次到过河南,并且深度参与了河南很多区域、企业的发展。郑东新区、空港经济区、郑汴一体化、洛阳、许昌、漯河、新乡……甚至基层的沟沟坎坎,我都有去过。
 
更加深入的走进河南后,我才发现,河南人最喜欢的还不是烩面,而是胡辣汤。我到了很多县市做项目,都希望他们带我去吃当地最有特色的早餐,结果每次都是胡辣汤。开始的确吃不惯,吃多了以后,我不禁思考:为什么河南人这么中意胡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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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与很多河南朋友聊起胡辣汤时,他们无不眉飞色舞,垂涎三尺。以至于北京的很多河南籍高官巨富,每天早上都要派人专门用暖瓶装一瓶新鲜热乎的胡辣汤,打飞的送到北京,真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胡辣汤来”啊。
 
甘肃人提起牛肉面,四川人讲起火锅,固然也很自豪,但似乎都没有河南人这么痴迷。五味杂陈、苦辣酸甜的胡辣汤里,熬着一部千年河南史。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沿海区域在外向型经济的主导下扶摇直上。相比之下,很多内陆省份则显得默默无闻,成了狂飙突进中的看客,身处中原大地的河南尤为落寞,市井中还流传有很多地域黑的说法。就像是西方人看中国,看到的只是积贫积弱,而忽视了她曾经的辉煌。今天伴随中国的崛起,中原大地同样需要用全新的眼光来审视。
 
在我看来,河南的兴与衰、利与弊、好与坏,都离不开一个“中”字。
 
02
天下之中
 
河南是中国的胎记,中华文明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开蒙,第一场冠礼,都肇始于此。风云变幻,日月经天,河南是文明史上当仁不让的主角。
 
仔细研究文明史,我们会发现,河南并不是中华文明最重要的发源地,但它是最重要的孵化器。中华文明正是通过它的孵化,走向全黄河流域、全中国乃至全世界。
 
文明的起源离不开水,纵观人类四大古老文明,无一不是沿河而发祥,每个民族追溯到最初,都有一条原初的母亲河。我认为中国的原初母亲河是渭河。植被丰茂、水土丰美的渭河两岸孕育了华夏文明,千年过后,这里却是沟壑纵横,落后贫瘠,时移世易令人感慨。

翻开史书,周礼、秦制、汉习、唐风,四大王朝皆兴于关中,这里面有着历史的某种必然性。关中地处北纬34度上下,海拔500米左右,四季分明,气候温和,群关环绕,也是著名的“天府之国”。从渭水流域发迹的炎黄部落,慢慢的向东延展,文明进入了黄河时代,河南的重头戏也就来了。
 
如果说黄河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那么河南就是家中长子。黄河在河南境内流经700多公里,文明有赖于黄河不羁的流淌,民生也有赖于黄河泥沙所建筑的温床,逶迤黄河把最精华的部分留给了中原,也为河洛文化的诞生创造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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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经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论语》上讲:“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河洛文化,顾名思义,是指存在于黄河中游洛河流域,以伊洛盆地(亦称为洛阳盆地或洛阳平原)为中心的区域性古代文化。河洛文化的出现,标志中华文化从1.0进入到2.0阶段;并逐渐覆盖整个黄河流域,这也标志着文明进入到了3.0阶段;之后南北纵横,东西跨界,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汇聚一体,文明进入到了4.0,乃至更高阶段。在文明扩张中,河南是重要的孵化器。
 
上篇文章讲浙江出人才,很多浙江朋友评论说漏掉了哪位大师。对比之下,如果说浙江出风流才子,河南出的就是王侯将相。
 
别的不说,河南的宰相数目是全国之最。所谓宰相,宰执天下,权柄极重。而河南历来是名相的摇篮。奴隶宰相伊尹、开周名相姜子牙、佩六国相印的苏秦、奇货可居的一代权相吕不韦、两千年封建王朝的奠基之相李斯、精于谋事又精于谋身的汉相陈平、汉室中兴第一相邓禹、挽狂澜于既倒的东晋宰相谢安、开唐功相长孙无忌、“救时宰相”姚崇、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赵普……河南宰相真是数不胜数。
 
河南名人多,名都也多。中国八大古都,河南就有洛阳、开封、郑州、安阳四个。此外,河南新郑、濮阳、禹州、许昌、汤阴、商丘、淇县、南阳、邓州、沁阳等11个城市在历史上都曾作过都城,中原大地汇聚了最密集的古都群。作为千年帝国的政治文化中心,河南这片大地,有太多的陈迹可供寻觅,有太多的故事可供传说,有太多的遗址可供凭吊,也有太多的线索可供遐想。就连那里的民风民俗,也会有一种古老而悠长的韵味。
 
就在去年,我又去了一躺河南,到了新乡下辖的两个县——延津和原阳。原阳号称宰相之乡,在原阳时,我特地去了古博浪沙遗址,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多故事在史书上只是惊鸿一瞥,却能够传唱千年。秦始皇东巡,同是见识天家威严,三个年轻人各自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楚国的流亡贵族青年项羽发出了霸气的宣言:“彼可取而代之”,混混出生的刘邦则充满了对锦衣玉食的羡慕:“大丈夫当如是也”。河南人张良则实施了极其危险的致命刺杀,伙同力士在博浪沙伏击秦始皇,虽然最后铁锥误中副车,但张良一击惊天的气魄,还是刻在了史书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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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良隐居故地

在原阳古博浪沙遗址徜徉,我不由想起了周恩来。周恩来给人感觉多为鞠躬尽瘁、温文尔雅的形象,其实他还有另一重身份:中央特科的创立者,隐蔽战线的直接领导人,身手矫健、擅长易容、精通密码学;但很少有人会想到,周恩来也精通诗赋,周平生写诗的确很少,但他的几首诗我都耳熟能详,而且影响了我一生。
 
第一首为周恩来在南开大学所写:“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眼光、气魄、格局已经全部显现了出来。还有一首诗更是概括性和时代感极强,“中原方逐鹿,博浪踵相踪”,中原逐鹿,博浪椎秦,一副中原乱世图在十个字里徐徐展开。
 
在中华文明的巍峨大厦中,很多省份只是家具、盆景或者装饰,美则美矣,却不关键。只有山、陕、鲁、豫少数几个省才是四梁八柱,其中又以河南这根顶梁柱最为关键,顶梁柱一断,房子肯定出大事。因此自古以来,其他省份受灾是癣疥之疾、手足之创,一旦灾难蔓延到河南,立刻就成了心腹之患、骨髓之痛,河南的大面积受灾往往预兆着全国性的灾难即将到来。
 
在乱世中,只要河南不乱,江山大局还稳的住,一旦河南陷落,席卷天下的祸乱就为时不远了。东汉、西晋和北宋这些定都河南的王朝,伴随着王朝没落的,是中华民族无尽的屈辱和混乱,历史上很著名的“八王之乱”“五胡乱华”“靖康之耻”都发生在豫州这片大地上。尽管时而出现冉闵、岳飞这样的人物,但不过是血雨腥风中的一道道孤单身影。
因此,天下治乱兴衰的根基,还在中原。
 
03
治乱中原
 
河南除了在文化上居于“天下之中”,更是地理位置上的中原,因此也成了古今治乱兴衰、成王败寇的主舞台。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司马光一语道出了洛阳在中国5000年文明史上的地位和价值。“宅兹中国”,“中国”一词都源自洛阳。
 
自夏朝肇始,先后有十三个王朝建都于洛阳,武则天尤为喜爱洛阳,把东都更名为神都,着力营建。冠盖如云、气象万千的洛阳正式步入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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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洛阳市应天门遗址

在周、秦、汉、唐的近两千年间,整个华夏文明的政治、经济、文化重心都在黄河流域,天下格局也便以关东、关陇两大片区为重心,这样的格局在周汉唐三个大一统王朝间绵延了近两千年,长安与洛阳是我国古代中前期绝对的统治重心。
 
这两个城市我都很熟悉,也深度参与过城市发展的策划,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才深刻地感受到武则天为什么要做强做大洛阳。
 
同为帝都,长安与洛阳在文化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长安就成了儒家思想的中心。长安城内无论士庶,皆以孔孟为尊。而洛阳却恰恰相反。自汉明帝建白马寺以来,洛阳便演变为佛教重地。北魏时期,拓跋氏皇族迁都洛阳,并且极力尊奉佛教,数十万佛像的龙门石窟便于此时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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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驾崩后,武则天曾削发为尼。这段非比寻常的经历,使她对佛教充满好感,而洛阳的佛寺数量要远远多于长安,钟情佛教的武则天自然偏爱洛阳。
 
除了偏好外,作为政治家,武后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虽然长安是唐朝名义上的治所,但实际上关中的土地承载力已经严重不足,虽然有轮耕、休耕制度,但长安城毕竟太大了。据学者估算,当时长安城的人口达到80万至100万。如此高的人口数量,给粮食供给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关中根本无力供养。
 
为了满足长安城的粮食供给,朝廷不得不从产粮较多的洛阳调粮。即便如此,仍然常有粮食短缺,以至饥荒横行。为了解决粮食问题,皇帝亲自垂范,带着长安的大批臣民前往洛阳。唐朝开国百余年,皇帝呆在洛阳的时间长达五十多年,以至皇帝都戏称自己为“逐粮天子”。
 
政权东迁另一个的重要原因,就是长安缺水。
 
虽然历史上有八水绕长安之说,但其流量并不大,再加上多年战乱一次次摧毁了“八水绕长安”的体系,每当统治者夺回长安,他们发现了比城郭破坏更严重百倍的,是长安最基本的水利系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缺粮尚可通过漕运纾解,缺水真就问题大了。
 
而河洛文化滋润出来的洛阳,恰好水资源非常丰富,伊洛涧瀍黄,五水绕洛阳,古人说洛阳“万家流水一城花”,水月风花,优雅浪漫。再加上广义上的洛郑开一带,山川翕集,形胜万千,是绝佳的风水宝地,而且是中国农耕文明的集大成者。
 
农耕文明的发达加上王气荟萃,河南的美食还是相当有水准的。除了前文所述的烩面与胡辣汤外,洛阳水席和开封小吃也让我印象深刻。我在洛阳吃过24道菜的水席正宴,全跟水有关系,而且几乎每道菜品都飘着胡椒味,炖的、蒸的、煮的、勾芡的,还有牡丹燕菜,汤汤水水,非常讲究。
 
洛阳重场面,开封重风情,开封小吃堪称一绝,品类繁多,色香味俱全。尤其是晚上夜市,风雨无阻,夜夜笙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现在的浙州小笼包,其实都是当年开封人南迁时的文化记忆。
 
然而天下大势,治乱循环,河南作为兵家必争之地,战火司空见惯,洛阳城不知道被毁了多少次,但每次都能浴火重生。

河南真正衰落的原因,在于政治和经济双中心的迁移。

作为塞外民族的辽金蒙元,虽建立政权,但仍不弃老家,因此沟通塞内塞外的北京逐渐开始崛起。再加上经济重心向东慢慢转移到京杭大运河沿线,而黄河1194年向南决口,夺淮河入海,河南原有的漕运系统被彻底摧毁,富饶的豫东平原成为黄泛区,从此京杭大运河也就干脆不走河南,改走山东的济宁和临清,这使得河南的地位一落千丈,自北宋后就开始走上衰落之路。

到了近代,伴随海权时代的来临,河南愈发没落,然而灾难却从未减少,甚至更加频繁。
 
围棋里有句话叫“金角银边草肚皮”。四角因为有两边支撑,易守难攻,容易活棋,所以称“金”,比如关中地区;银边至少一条大边支撑,但毕竟左右相通,有一些风险,所以称“银”,比如说山西山东;至于中央,四周无所凭依,就像一马平川,茫茫大野,易攻难守,比如说河南。
 
近代以来,河南受创极为严重。虽然军阀的祖师爷袁世凯是河南人,但河南是中国唯一一个没有军阀作为根据地的地方,但却成为了各路军阀跑马逐鹿的战场。中原独特的地理环境注定这是一个时歇时起的战场,翻遍史书,也只有曹操和后梁太祖朱温等寥寥无几的枭雄,是通过河南雄起的。
 
河南的兴衰,都离不开王权。我国帝王的权势之大在世界上实属罕见,但“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的农民战争也同样屡见不鲜,帝制绵延两千余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观念也延续了两千余年。
 
因此敬君是表面,畏权是实质,爱君谈不上,无权连猪狗都不如,于是为君者自然擅权,为臣者自然逢迎,而胸怀问鼎之志的野心家们,时刻准备着逐鹿天下。改朝换代之时,群雄逐鹿不免杀得尸山血海。然而英雄的对手戏在台上,台下百姓面临的,只有连年兵燹和疮痍。
 
我国改朝换代带来的巨大破坏性和灭绝性的灾难,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据史载,西汉末年中国人口将近6000万,王莽之乱几十年间就使人口死亡三分之二,东汉光武帝时人口只剩下2100万。百年生息后,桓帝时人口又恢复到5648万,但更严重的黄巾之乱与军阀战争随之到来,就像曹操诗中讲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很多地方变成了无人区,重归一统时,魏、蜀、吴三国人口加起来只有760万,灭绝了80%。
 
这样大规模的灭绝,日后同样屡见不鲜,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五胡乱华、隋末大乱、安史之乱、五代十国……每次大乱,平民死亡率都在70%以上。作为主战场的河南,也一次次被摧毁。
 
从历史上看,中原大地不仅战争最多,自然灾害也最频繁。“赤地千里”、“饿殍遍地”说的就是中原的旱涝灾害,其中不得不提黄河。黄河在哺育和滋养中华文明的同时,也成了一条害河。对于河南人而言,黄河既是母亲河,也是头顶的一盆水。
 
黄河造就了河南。根据地质考古发现,大约15万年前,在河南三门峡群山之西,曾经存在着一个超大型的古湖,不断吸纳上游来水、愈来愈大的古湖终于切开山体。湖水奔涌而出,喷薄而下,直至大海,现代意义上的黄河才开始形成,西北太行山、西部秦岭余脉、南部大别山如同一个怀抱,黄河在其中肆意奔流,北夺海河、南侵淮河,每年携带的泥沙多达数亿吨到十多亿吨。数万年之后,一个大型的冲积平原诞生了,这就是共计30万平方公里,横跨京、津、冀、鲁、豫、皖、苏7省市的华北平原,谓之沃野千里,毫无半点夸张。河南部分更是最为膏腴之地。
 
站在河南这块土地上,你才能切实感受到黄河的伟大意义。如今伴随着中国的崛起,世界都在探讨一个问题。四大文明另外三个都已经夭折,为什么唯独中华文明能够浴火重生、绵延不绝?解释有很多,我比较认同黄仁宇先生的说法。中国作为典型的农耕民族,水的利用生死攸关,主要指的就是黄河,黄河经常淤塞河床、决堤泛滥。

因此中央集权必须要有威望动员所有的资源,也能指挥有关的人众,才可以实现有效的全流域管控。所以当分裂时间过长,中央集权衰微时,环境上即产生极大的压力,呼唤大一统的再度出现。
 
我在河南大地上徜徉时,更是深刻的感受到了这一点。就像美苏之间的恐怖核平衡一样,春秋战国时期的各国围绕着黄河,也形成了最早的恐怖平衡。盖因水一旦被卡住,谁都活不了,而以邻为壑的事情,又时有发生。

《春秋》中曾记载,公元前651年,周王力不能及,齐侯乃召集有关诸侯互相盟誓,不得修筑有碍邻国的水利,不在天灾时阻碍谷米的流通。兴修水利涉及到每个人的利益攸关,小道理服从大道理,集中力量才能办大事,因此尽管大家有很多矛盾与争执,但分裂还是要让位于统一。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也就逐渐从应急和需要,变成了传统和惯性,一直延续了几千年。这也算得上是站在更大尺度上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范例吧。
 
然而出三门峡后的黄河,没有峡谷的束缚,黄河开始慢慢沉积下携带的泥沙,黄河在开封,彻底变成了地上悬河。开封因黄河而兴,也因黄河而衰,正因为滚滚东向之水的便利,开封才得以繁华。“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几座城”,这顺口溜说的正是被黄河淹没的一座座历史上的开封城。在大规模战争冲突中,黄河多次被决开,开封古城也一次次被裹挟而来的泥沙吞没。现在的人们,很难想象已经沦为寂寞中小城市的开封,早在千年前“汴京富丽天下无”是什么样的情形了。
 
泥沙俱下再加上支流众多,黄河的水文情况十分复杂。而且受季风气候的影响,黄河流域夏季多暴雨,因此黄河在历史上以“善淤、善决、善徙”而著称,并且在下游左右横扫,制造出了中国人曾经唯恐避之不及的黄泛区,令人闻之色变。
 
根据黄河水利委员会的统计,黄河在公元前602年至1938年其间,下游决口次数可达1590次,比较大的改道有26次。
 
“黄河直北千余里,寃气苍茫成黑云”。黄河泛滥是中国北方自宋元以后的一场噩梦。不断泛滥改道的黄河让定都于北方的历代王朝焦头烂额,成为了皇帝们的一块心病。清初,康熙把三藩、河务、漕运作为治国的三件大事,黄河在清政府眼中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记录河南的灾难,电影《1942》最为典型,这部电影改编自河南作家刘震云的《温故1942》。我们最近为刘震云的老家延津做了策划,延津人常把刘挂在嘴边,津津乐道。可以说,刘震云是当代批判国民性较为犀利的作家之一,文风平实幽默,很见功力,对人情世故有着超人的洞察,《温故1942》同样如此,教科书上的金科玉律和来自个体微不足道的苦难“记忆”之间对照,形成强烈的反差。
 
导演冯小刚有着京油子特有的圆滑世故,多年来也拍了很多应景的电影。但唯独这部沉重的、不讨好、不讨巧、花了心血的《1942》,让我印象深刻,并且心怀敬意,这部电影也为他的人品和修为增色不少。1942,战火燎原,军事家和政治家的目光聚焦在一城一池的征伐劫掠,几乎鲜少有人注意到古老的中原河南正爆发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旱灾。面对生死,面对饥饿,这部电影让我们在历史的尘埃中反思人性的真相,也用艺术的手段重现了苦难深重的河南。
 
这块土地上有繁华,有辉煌,但也有整个民族最深重的苦难。

我并不是一个戏剧爱好者,但是我去河南的时候,总要去听一下豫剧。河南人对豫剧的痴迷,也许只有关中人对秦腔的酷爱才能与之媲美。“八百里秦川黄土飞扬,三千万老陕齐吼秦腔”,那是一种怎样恢弘的气势和场面,豫剧则截然不同。秦腔是吼出来的,但这种吼里面没有悲,只有壮。而豫剧从旋律、唱腔到妆容,都凄惨悲凉,《铡美案》、《三上轿》、《泪洒相思地》、《秦雪梅吊孝》这些豫剧名段,大多声泪齐下,偏偏很受民间欢迎。我想这种热爱,可能是因为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磨难与沧桑,才是河南人生命的底色吧。
 
04
河南人,中不中?
 
行文至此,我不由产生一个疑惑。战争频仍,灾害不断的河南,为什么历来都是中国人口最多的地方之一呢?
 
我想这和中原的特性有关,它就像一块海绵,不断的吸纳与挤压。一方面,中原是刀光剑影的战场,是洪水滔天的灾区。但在没有战争和灾害的年代里,中原气候温暖,雨量适中,沃野千里,是农耕文明时期的宝地。因此人口的聚集和流散,在河南周期性的发生着。
 
从个体的尺度看,灾难摧毁了家园。但站在文明的尺度来看,战争与灾难都是中原文明传播的动力源。和平时期的文明传播的速度远远不如战争期间快。每一次灾难,都像海绵收到外力挤压,中原的人与文明,像海绵里的水一样被推向四方。
 
五胡乱华和靖康之难,两次王朝覆灭。表面上看,游牧民族胜利了,不仅中原沦陷,甚至皇帝都成了俘虏。但是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开始学起中原的文化,他们的语言、服饰、文字、民俗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们越来越不是原来的雄鹰,他们变成中原文明的一分子了。
 
这就是中原。它虽然不能阻止战争和灾害,但是它利用战争和灾害作为动力,通过一次次的聚与散传播了文明。
 
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叫做老家河南,中国的许多姓氏都能在河南找到起源。今日学者们不完全统计的4820 个汉族姓氏中,起源于河南的有1834 个,300个大姓中源于河南的有171 个。
 
最近我去了号称广府之源的广东南雄珠玑巷,那里走出了7000万全球各地的广府人,然而继续刨根问底,珠玑巷的先人大都来自河南。潮汕人也同样如此,“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的韩愈就是河南人,韩愈在潮汕所受到的尊重和敬仰,不仅是文化的认同,更有一种乡贤来了的亲切感。客家人更是中原人,中原的每次大规模战乱,几乎都造成了客家人的大迁徙,很多客家人的族谱清清楚楚的记载着,祖先来自河南某地。
 
30多年前,我曾在广东走访过几个叶家,第一是惠州惠阳的叶挺故居,其次又到了梅州雁上村的叶剑英故居。翻阅两家叶氏族谱时,我发现这两支都来自于河南叶县——叶公好龙的故事所在地,叶家的祖先也是因“河南叶县”而得名。
 
我在做厦漳泉战略的时候,也对当地的宗族谱系有过研究,当时海峡对面陈水扁、吕秀莲势头正盛,但其实他们祖上都是从闽南过去的,一查族谱都是河南老乡。

因此如果不在广东、福建这些地方好好走一走,真的无法深刻理解河南的意义。
 
说到中国的大规模移民,有民间自发的山东人闯关东、闽粤人下南洋、山西人走西口,也有官府组织的湖广填四川、洪洞大槐树等。但像河南这样,长达千年,一次次规模宏伟、时间长远、走遍全国的移民潮,是前所未有的。移民有时是和改朝换代、衣冠南渡联系在一起,但更多的时候,是在逃荒。平原地区无遮无拦,稠密的人口遇到大难只能四散奔逃。
 
《1942》电影中,那些没有饿死的幸运逃荒者们,大多顺着陇海铁路,过了函谷关,在西安落脚下来。当时西安火车站往北是一大片荒地,逃难的河南人就搭棚子住了下来,号称道北区,这片治安长期不佳,拾荒、绺窃、碰瓷、抢劫稀松平常,我03年左右做西安策划的时候,当地人还对道北区域心有余悸。如今随着棚户区改造,地铁通车,“道北”和“道北人”已经成为历史,当年流落聚集的河南人逐渐繁衍生息,一直生活到现在,成为了西安人的一部分。现在的西安人寻根溯源,一半以上都和河南有关系。
 
河南人一路往北走,走过陕甘宁,最后到了新疆。我在新疆青海一带做策划时,发现河南人和河南生活方式,几乎延伸到了整个天山南北。2005年的8月,由于项目原因,我受邀来到新疆天山考察,当时接待我的是新疆天山本地的首富。
 
此人十分豪气,把直升飞机直接开到了乌鲁木齐的地窝堡机场,飞机把我们一行人员空降到了一片空地后,又匆匆转乘几辆霸道直接奔向了南山牧场。一进毡房,伊力特像炮弹箱一样放了5箱,68度,被称为“新疆茅台”,老板请了一个外号叫“天山酋长”的家伙,就是哈萨克人与河南人的混血,四方脸,鹰钩鼻,满脸横肉,走起路来像蒙古人摔跤一样,酒量四斤伊力特,号称“醉了不醉、多了不多”。当时年轻气盛,那场酒喝得真是天昏地暗,最后眼看着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于是我们两个开始划拳,划拳这个东西易学难精,其实就是找概率,抓破绽。

当一个人云淡风轻充满自信的时候,都很会藏拙,但当他手忙脚乱、特别是内心慌张的时候,常常是欲盖弥彰,破绽频频出现,因此一定要懂得怎么给压力。靠着智取,我终于走出了毡房,彼时已经晚上十点,但夕阳还挂在天边,天还没有黑尽,稀疏的亮着几颗星星,那真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一次故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流传着酒的传说。七八年前我在郑州也喝过一次大酒,一位江湖背景深厚的大佬在私家会所宴请我,一进房间,我吓了一跳,怎么有个老外?这位老兄神似电影明星徐锦江,再加上一把白胡子,典型的老外长相。谁知一张嘴却是满口的河南话。
我问:你究竟是老外还是河南人?
他说是百分百河南人。
喝酒过程中。我问他:“你是不是开封人”?
他很惊讶:“你咋知道我是开封人?”

我说:“我甚至怀疑你是犹太人”。




为什么我这么说?背后其实有一段公案。我们通常只关注河南人的外流,却没有看到河南辉煌时的包容与接纳。唐宋年间,河南是世界文明的中心,西域各国甚至远及地中海的很多老外,都来到了河南。在明清前的中外交流史上,凡是外来的,特别来自西域的,我们都喜欢用胡来代称。胡姬、胡虏、胡琴、胡笳、胡萝卜、胡瓜等等。
 
在中原人看来,胡人不懂礼仪,喜欢乱来(比如五胡乱华),“胡来”的意思就是像胡人一样乱来,“胡说”就是像胡人一样乱说,“胡思乱想”就是像胡人一样思维混乱。此外,胡搅蛮缠、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胡作非为,都没什么好词,所以我们也通常不会关心那些高鼻深目的老外具体是哪个民族,用一个胡字概括了事。而这批聚集在河南的胡人里,就包括了犹太人。
 
3000年前,犹太民族被罗马驱逐出耶路撒冷,在全球流浪。犹太人几千年漂泊史中,饱经苦难,经久不息,但他们坚持不被同化,可以被消灭,但坚决不会妥协,以色列复国后,绝大多数流浪的犹太人都回到了故乡,这也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传奇。然而犹太人引以为自豪的独立性,在中国却遭到颠覆。因为有一支流落开封府的犹太人消失了。
 
消失不是消亡,他们只是消融在河南这碗胡辣汤里。在黄河滩上生活了上千年后,被称为“一赐乐业人”的犹太人,亚当夏娃的儿女们,变成了炎黄二帝的子孙。
 
广义上的胡人不仅包括犹太人,还有阿拉伯人、波斯人、栗特人。尽管在中东那个狭小的地方,双方是生死冤家,泾渭分明,打的你死我活,但在中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们,饮食、血源、长相、民俗跟中原文明相对比,同远大于异。在合并同类项之下,抱团是必然的趋势。尤其在开封,异族们九九归一,终于变成了一碗胡辣汤,这碗胡辣汤就是回民。
 
当年邓小平南巡时,我陪新华社老社长穆青在广东采访了一个月,穆青就是河南开封人。看着穆青的那个大鼻子,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穆青和当时的以色列总理伊扎克·沙米尔长得太像了,再加上穆青又是回民,我判断穆青有可能是犹太后裔。我有一天我就跟穆青聊了起来。
我说:“老头(穆青为人随和大气,社内同事亲切的称其为老头),我冒昧的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回民吗?”
他幽默的说:“是啊,我是开封杞县人,杞人忧天的那个县”。
“我有个大胆的假说,你可能就有犹太人的血统”。

穆青很好奇:“此话怎讲?”


我和穆青讲了上述发现和对胡人来历的猜想。穆青听了以后没有说话,但若有所思。几年前酒席上的那个河南老兄,也从侧面验证了我的猜想。事涉敏感,我们到此打住。究竟是不是如此,有待方家考证,但文章里可以作为一个有趣的发现和大家分享。
 
到了近代,河南也是人口流出的大省。根据河南省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17年末,河南有 1200万人流向全国各地。
 
广州有320万河南人,天河区的棠下村是河南人的聚集点在广州打出租车十有八九能碰到河南老乡,一问都是周口的。他们在棠下村喝胡辣汤,吃烩面,唱豫剧,讲河南话。
 
河南人在长三角也不少,有小商小贩、农民工,也有老板、IT精英,还有码头工人。在宝山、浦东凌桥、临港等地,河南人撑起了上海港口物流的半边天。
 
同样在北京,也有一个河南村,每天早晨四五点钟,村口就聚集了上千名找工作的打工者,等待用工方挑选。南阳唐河的保安,在北京有接近2.6万人,占北京保安总数的1/3,甚至打响了自己的品牌。
 
远在边陲的新疆2000多万人中,也有近400多万河南人,相当于每五个新疆人就有一个来自河南,这和当年建设兵团就地转业有关,更有民间多批次的入疆潮。
 
北上广、陕甘宁、天山南北、闽粤沿线……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河南人深刻的融化在了中华民族的血脉里,这也给河南人带来了一定的困扰。
 
河南人喜欢说“中不中”,但是河南人的名声,却是“不太中”的。关于地域黑,河南人感到很冤枉,但实事求是,这种印象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把河南打开来看,我们常说的中原地区,其实就是洛、郑、开一线。真正被黑比较多的,其实是商丘、周口、驻马店和信阳。这里经济发展水平相对落后、农村人口相对较多,城镇化水平低下,社会问题相对突出,在官方的说法中被合称为“黄淮地区”,而在民间有个更形象却不忍直视的称呼“豫东南塌陷区”,或者“黄泛区”。
 
近两年来,河南高速的增长基本集中在最狭义的“中原”概念里,也就是洛-郑-开这一线。其能量还不足以辐射省内的偏远地区,更别说吊车尾的黄泛区了。然而长期以来,这一地区名声不显,以至于地域黑也没能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把河南当成一个整体来黑,没黑到点子上。
 
河南骗子、安徽乞丐、苏北苦力、山东强盗,这四类是现代中国人之间最流行的地域歧视链受害者。指控对不对且不说,巧合的是,引发地域歧视的这四个地方,河南的东部、安徽的北部、江苏的北部、山东西南部,不但在地理上接壤,且同属“黄泛区”。也就是国民党当年炸开黄河花园口段,造成严重洪涝灾害的豫皖苏一带。
 
黄泛区带来最致命的问题,不是贫困与流离,而是不稳定。孟子曾说过:“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这句话真的说到了点子上。
 
河洛大地的文明史就烙印在黄河摆动的轨迹上,洪水滔天和刀光剑影的笼罩下,黄泛区的人们一直不太热心自家房屋的建设,人们时刻准备着逃难,自然不会在装修和布置上花费力气。直到今天,豫东南农村的房屋和家具摆设还能看出凑合的味道,灾害让黄泛区的河南人很难有“恒财”,甚至连最基础的生存保障都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放辟邪侈”再正常不过,坑蒙拐骗、舞刀弄枪,毫无顾忌,说到底,还是那句“无恒产者无恒心”的后果。
 
河南人的性格弱点中,灾难带来的不稳定性是一面,另一面则是高度发达的农耕文明造就的小农意识。春种秋收导致的精明;自给自足导致的保守;格局受限导致的愚昧……
 
无论是“放辟邪侈”还是小农意识,河南的问题都是中国民族性的深刻体现与浓缩。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整个中华民族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河南人身上浓缩着中国最典型的民族性:大忠大奸,大善大恶,大悲大喜,大俗大雅。
 
的确,河南就是中国的缩影。河南是中华文化的高地,中国是人类文明的祖庭;曾经显赫的河南经历了漫长的、断崖式的衰落,中国的近代史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河南的GDP总量高居全国第五,而中国的GDP总量位居世界第二,平均值却同在中等以下;近年来,河南的发展正在走上快车道,中国也在快速的崛起,就连河南人面对的地域黑,和中国人面对的地域黑都如出一辙:骨子里的愚昧,损人不利己的精明,自以为是的保守……
 
但无论说好说歹,不管优点缺点,河南就是中国,它就是你,你就是它。
 
05
河南,向何处去?
 
我在多年前曾经说过一段流传很广的话:“农耕时代平原最值钱;工业时代沿海最值钱;休闲时代山岳最值钱。如今沿海和山岳都显示出了强劲的发展潜力,平原地区的机遇究竟在哪里?
 
最重要的就是交通。纵观郑州近百年来的整体发展,交通和枢纽是始终绕不开的一条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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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火车站

在高铁带来的强时空收缩效应下,中原地区正面临着千载难逢的大发展机遇。

说起河南,大郑州不能不提。郑州在河南的地位既重要,又略显尴尬,因为河南的名城古邑实在太多,神都洛阳和汴京开封在历史长河中谓是风华占尽,而商丘、安阳、南阳等城市也各有风骚,郑州显得有些默默无闻。
 
然而随着人类科学技术的不断突破,特别是火车的产生,直接改变了很多城市的命运。如果没有京广线和陇海线的开通,就谈不上郑州的崛起。从北往南看,石家庄,郑州,武汉,可以说“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
 
整个火车时代的到来,对中国几千年来农耕文明所形成的城市,进行了一次重新分工和重新排列。京广线上一个大城市出现了,这就是郑州。
 
近20年来,郑州有了一些衰退的迹象,中国最大的糖烟酒博览会曾经在郑州举行,大规模的博览会是人流、物流密集的直接象征,90年代的郑州火车隆隆,九州通衢,承办这种大会自然不在话下,然而后来糖烟酒博览会却搬到了成都,为什么呢?因为人类到了航空时代,大家都变成坐飞机,而不坐火车了,绿皮火车仿佛已经成了上个世纪的产物。在这样的大背景下,郑州就难以抑制的滑向了衰退。
 
任何区域的发展,都离不开一个战略机遇期。曾几何时,沉睡的中原大地上只有“黄河两岸稻花香”,但今天伴随着高铁时代的到来,郑州因为交通而兴的优势会重新显现,大铁路系统再度成为了中国经济发展的血脉,再加上铁路、公路和基础建设的遍地开花,拉近了河南大片腹地和郑州乃至外界之间的联系。郑州的虹吸效应会逐渐转化成效益和效能的外溢,将给整个中原地区带来发展动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这种背景下,中原地区也会随之产生许多前所未有的机遇。工业化、高速城市化、互联网化、人工智能化、立体交通化将会重塑郑州。现在很多大企业都开始抢滩郑州,特别是供应链和物流产业,他们对交通运输成本的依赖非同一般,郑州在这方面有着其他城市不可比拟的优势。
 
除了高铁四通八达,郑州已经成为了中国的“天空之心”,新郑是全球货运增长最快的机场。从郑州出发1.5小时的飞行航程内,可以抵达全国近2/3的重点城市。覆盖全国3/5的人口,距离短、覆盖人口多, 2012年郑州机场货邮吞吐量同比增长47.07%, 2013年同比增长69.13%,2014年同比增长44.86%……
 
航空时代和高铁时代并举,中原再度爆发出超强的能量。供应链和物流产业聚集后,未来科技、教育、总部经济、金融等高端服务业的兴起也都不难预见。从省会城市到国家中心城市,郑州的野心越来越大。

未来以郑州为核心的大都市圈,甚至可能与北京大都市圈分庭抗礼,成为北方第二极,拉动中原城市群的崛起。
 
所以河南这个地方,落后只是暂时。下一步的河南,除了硬性的东西要继续做之外,还要做柔性的东西,把中部崛起和天下之中有机的结合在一起。展现千年农耕文明沉淀所形成的文化、艺术和生活方式。
 
前不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给了河南一个大奖:天地之中,虽然获奖的是登封古建筑群,但我认为整个河南都可以打这张牌。可惜的是,这么大气磅礴且有历史感的一张好牌,没人能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我曾经和河南的领导聊过,谁有本事把“天地之中”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谁就赢得全球,代言中国。
 
“天地之中”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就是河南高度发达的农耕文明,包括天文历法、民风民俗、天干地支、奇经八卦……这些我们老祖宗认识世界的工具与手段,也成为了民族共有的精神食粮和文化基因。
 
谁如果有魄力,有能力把几千年“天地之中”沉淀下来的精气神,风雅颂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全部变成看得见、摸得着、可体验的产品,沉淀下来,这才是河南最大的价值所在。未来的河南,会重新找回那些因历史的积淀而愈加厚重,因岁月的磨洗而愈见辉光的璀璨文明。即便它们散落在断壁残垣、寻常巷陌,沉沦于街头,蒙尘于市井,这才是真正的厚重河南。
 
什么是河南?河南就是一碗五味杂陈、苦辣酸甜的胡辣汤。河南人对胡辣汤的钟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对历史的尊重和故地的认同。
 
福地和战场轮转,沃土和灾区互换,文明与劫难荟萃,聚集与流散交织,天下之中,逐鹿中原、中部崛起和“中不中”的乡音,一起熬成了河南这碗千年历久弥香的胡辣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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